青团:一枚碧玉,半部江南春事

名家藏单 2026-04-02  12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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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春时节,江南的雨丝还带着些许清寒,但街头巷尾的糕团店里,已悄然氤氲开一团温润的、属于春天的绿意。那便是青团了。它静卧在蒸笼里,油绿如玉,糯韧绵软,周身裹着一层清亮的熟油,仿佛将整个江南湿漉漉、绿莹莹的春色,都收拢在了这枚掌心大小的团子里。对于江南人而言,吃青团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尝鲜,它是一场郑重其事的春日仪式,一口咬下去,是“清静明洁”的节气,是慎终追远的情思,更是延续了千年的文化密码。


这枚小小的团子,在江南的饮食版图上,占据着无可替代的“时令之尊”的地位。它不像寻常点心四季常有,而是专属于清明,带着一种“一期一会”的郑重与期盼。江南人将每年第一次吃青团,诗意地称作“尝春”。这“尝”字用得极妙,既是品尝,也是体验,是与复苏的天地进行一次味觉上的交流。


更深刻的是,青团从诞生之初,便与祭祀祖先的礼仪紧紧相连。清代文献中就有“市上卖青团熟藕,为祀先之品”的记载。它由天然的青草汁染成,可冷食数日不坏,正契合了寒食禁火、清明祭扫的古老习俗。在清明那日,人们将其与熟藕一同供奉于先人墓前,表达追思;礼毕,再分而食之,仿佛完成了一场与祖先共食、血脉相连的沟通。因此,青团完美地诠释了中华文化中“饮食”与“礼俗”的一体两面:它既是满足口腹的时令美点,更是承载伦理与情感的精神祭品。



若要追溯这抹青翠的源头,我们的目光需投向遥远的周代。其最初的雏形,或许与“寒食节”的“青精饭”有关。古人于寒食禁火期间,采杨桐叶、冬青等植物汁液将米饭染成青色食用,认为可以“资阳气”,这便是道家所称的“青精饭”。到了唐宋,随着寒食与清明逐渐融合,用青草汁和粉制成的“粉团”开始出现,成为青团更直接的前身。明代以后,这种“青白团子”在江浙一带大为流行,并最终定型为我们今日所见的青团。


关于它的起源,民间还流传着几个动人的故事。一说是为了纪念治水的大禹。相传苏州有青年感念大禹节俭,认为清明时以精美供品祭祀不合其品格,于是带领乡人用麦叶汁和糯米粉做成质朴的青团,供奉于大禹碑前,此习俗便流传下来。另一则传说则与春秋时期的忠臣介子推有关,人们为纪念他被焚于绵山的悲壮,在寒食节以冷食祭祀,青团便是其中之一。这些传说真假已难考辨,但它们为青团注入了“感恩”与“忠孝”的文化内核,使其滋味超越了单纯的食材本身。


青团的生命力,在于它从未停止演化。最初的青团内馅质朴,而清代苏州正仪镇的巧手改进,奠定了经典的豆沙馅基础,并加入一小块糖猪油,创造了“甜而不腻,肥而不腴”的绝妙口感。近代,随着江浙糕团店入驻上海,青团迅速风靡,老字号“沈大成”、“王家沙”等各显神通,使其成为沪上清明绝对的“主角”。更令人惊叹的是它跨越地域的“变形记”:在江西,它可能是辣味扑鼻的“艾米果”;在西南,它化身为油煎的艾叶粑;在福建,它则被称为包裹着萝卜丝、笋丁的“菠菠粿”。一方水土,赋予了这抹春绿截然不同的性格。


时至今日,我们为何依然如此钟情于这枚传统的团子?



首先,它满足了现代人对“仪式感”与“自然时序”的深切渴望。在食材四季可得的当下,青团恪守“不时不食”的古训,执拗地只在春天登场。采摘当季最鲜嫩的艾草或浆麦草取汁,是对春日转瞬即逝的生机最直接的挽留。品尝青团,便是一次对自然节律的虔诚追随,是都市生活中一份难得的、与土地相连的踏实感。


其次,它已成为一个强大的“情感联结器”。对于离乡的游子,青团是舌尖上的乡愁,是母亲手作的温度。而在当代,它又奇妙地成为联结人与人、传统与当下的纽带。从大学校园里中外学子共制青团的文化课堂,到青年夜校中年轻人体验非遗的欢声笑语,青团正从一种家庭记忆,转变为一种可共享、可体验的公共文化资产。


最关键的,是它那“万物皆可包”的创新魄力。传统豆沙、芝麻馅固然经典,但青团并未固步自封。咸蛋黄肉松馅的横空出世,让它一跃成为“网红”;随后,马兰头香干、腌笃鲜、甚至榴莲、巧克力等创意馅料层出不穷。今年北京大学的青团体验活动上,竟出现了“老干妈”辣酱馅的奇思妙想,传统与时尚在年轻人手中碰撞出无限趣味。这种大胆的创新,非但没有消解传统,反而让古老的食物焕发出惊人的年轻活力,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新食客。


所以,当你在春日里拈起一枚青团,你捧着的,何止是一道点心?那是一段从《周礼》中走来的寒食记忆,是一抹介子推或大禹传说里的忠孝碧色,是袁枚笔下“色如碧玉”的文人清赏,更是外婆手中代代相传的温柔手艺。它如同一枚活着的文化化石,封存着过往的密码,又欣然接纳着时代的馈赠。这一口软糯清香的春天,吃下去的是时节,是乡愁,是传承,也是一个民族在饮食中安顿身心、寄托情思的永恒智慧。




END

感谢摄影师 兮兮森林迷了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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